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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健身卡里的六張面孔(上)

      2024-01-04 12:53:16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 法治故事寫作大賽參賽作品選登

      小說

      這一天,一張打印著冷冰冰的“暫停營業”4個字的告示,被貼在了他每天第一個打開的門店大門上。7年的打工經歷讓李爾積累了一定的法律意識,望著這張告示,這個小伙子意識到,自己需要向律師求助

      □ 江隱龍

      購卡人鄭伊

      深秋,晚上9點,微冷,海市的夜色綻放得正亮麗。一縷風隨著被樓宇重塑的城市地貌,在街道的拐彎處形成輕微對流,短暫地撞到正在商場大門前臺階上向里走去的鄭伊。商場大致坐落在地鐵口和鄭伊住處的中間,算不上鄭伊通勤的必經之路,但從商場中間走可以直接斜穿過整個街區,還節省出至少一段等紅綠燈的時間。不過,鄭伊喜歡途經商場倒不是為了節約時間。每次加班到這個時候,鄭伊都一定要順便到商場里轉轉,在這里,各種亮度與色彩被精確計算的燈光撲面而來,琳瑯滿目的商品暈染著強烈的消費主義色彩,讓她能在逼近麻木的工作節奏中尋找一絲生活的真實感。

      當然,這里也有讓鄭伊厭煩的事——那就是商場大門外那幾個避之猶恐不及的健身房銷售人員。鄭伊并沒有中年女性常有的身材焦慮,她每周都能保持3至4次晨跑,身體頗為健康輕盈,但只要一聽到銷售人員的話術就會頭暈腦漲。

      “您是否對改善體態、減輕壓力感興趣?”“我們的健身計劃經過科學設計和專業指導,能夠幫助您迅速實現健身目標!”“現在有個限時特惠活動,您一定不想錯過吧?”

      “不想要,別理我,快走開?!庇行┥缈值泥嵰撩看味荚趦刃拇舐暰芙^著。但這次,她沒有。

      鄭伊倒也不是被銷售人員所打動,她早就過了沖動消費的年紀。她有一個年齡相仿、同樣熱愛晨跑的同事,前幾天剛剛確診了乳腺癌,這一消息讓鄭伊對健康投資有了不同的認識。如果每天下班后能去健身房做一個小時有氧運動,生活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帶著這份猶豫,鄭伊接過了銷售人員手中的宣傳單:“有什么特殊的優惠嗎?”

      鄭伊的猶豫極大地鼓舞了銷售人員——一個約莫20歲出頭、聲音甜美干脆的小姑娘。她加強了信息輸出:“您問得太是時候啦!最近的折扣力度真的前所未有。我們現在新推出了終身卡,一站式解決您一生的健身需求……”

      “不要終身,我在海市……不一定呆那么久?!编嵰谅牭健敖K身”兩個字嚇了一跳。

      “您別著急,我是看到您問折扣,這才先跟您介紹咱們店最優惠的那一款套餐的。如果您想先試一試短一點的也沒問題,折扣也有,當然力度就沒有那么大了。最短的半年就可以起定。先別管那個啦!您先到店里試試,不辦也沒關系的!”

      就這樣,鄭伊被小姑娘引導著進了健身房的門店。這家健身房在健身行業是數一數二的頭部企業,設施齊全,裝潢高端,里面健身的顧客很多,氛圍感很強。鄭伊對史密斯架、龍門架之類的器械不感興趣,但跑步機、橢圓機很吸引她——這樣下雨天也可以保持運動節奏了。更讓她心動的是,健身房里居然還有一個游泳池!正在內心的最后攻堅階段時,小姑娘又給了一錘定音的優惠:

      “這次我們推出的是馬上絕版的終身卡,因為海市馬上要立法了,新法通過后就不讓賣終身卡了,您這個價格,之后就是十年卡的價格。所以現在您是花十年的錢,買一輩子的服務,這可真是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啦!我們維義健身房的規模是中國第一,全國都有分店,您日后就算不在海市,也一樣能享受尊貴的VIP服務哦!如果您今天開卡,還有小禮品贈送呢!”

      鄭伊從此邁入了健身一族。之后的一陣子,她沉醉于自由健身的快樂中,甚至開始后悔為什么沒有早點辦卡——這是終身卡最奇妙的地方:買之前顧慮重重,但買之后只會后悔沒有更早下決策?!翱磥礓N售人員也沒有那么不靠譜嘛?!编嵰翞樽约旱某梢姼械讲缓靡馑?。

      之后的一段日子,是鄭伊在海市過得最充實也最快樂的時光。上班結束后花一個小時在健身房里,每天對著鏡子看自己日漸清晰的肌肉條線,歲月的流逝隱隱有了成長的真實感??上?,這份快樂持續的時間有些短暫。

      和沉迷手機的大部分同齡人不同,鄭伊極度討厭信息過載,平時本就不太上網,之前除了跑步幾乎沒有什么愛好,如今又加入了健身隊伍,就更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偶然中,她也聽同事無意中說起維義健身房經營出現危機的新聞,但并沒有在意——如果真的出現了經營危機,還敢賣終身卡?真要這樣,還沒人管嗎?

      但很快,她就開始為自己的閉目塞聽而后悔了。如果她平時能多看一看財經新聞,對維義健身房的種種負面消息多留些心,那面對那個小姑娘時,她會和之前一樣毫不猶豫地躲開,接下來的故事便不會發生:一次下班歸來,正當鄭伊拎著裝有健身服的公文包準備開始踩橢圓機時,健身房門口張貼的一張告示阻止了她前進的腳步。那是一張薄薄的A4紙,上面只印了4個黑體大字:“暫停營業?!?/p>

      店長李爾

      幾個小時前,就在鄭伊所站的位置,另一雙眼睛同樣久久凝視著這張印著“暫停營業”的告示,眼神里充滿悲愴、困惑、憤怒、無助,以及更多難以描述的情感。這道復雜的眼神來自一個身材高大、肌肉結實、有著明顯訓練痕跡的小伙子。

      他是這家健身房的新任店長李爾,此時距離他接手這家店只過去不到半年,這個年輕人還沒有完全適應“李店長”這個稱呼,就失去了自己人生中的第一份產業。

      健身房的倒閉來得轟轟烈烈,但此前李爾的奮斗史卻只能用步履維艱來形容。

      李爾出生于福建中部山區的一個小縣城。他的家鄉以美食出名,很多沒上大學的同齡人外出打工,一番奔波后都回歸了老本行:小吃店。李爾同樣沒有高學歷,也沒有過硬的技能,但他不喜歡飯店的油煙氣,依憑著自己的一身力氣又熱愛運動,最終選擇了健身教練這個賽道。

      李爾不怕吃苦,但健身教練的苦確實出乎這個年輕人的意料。原來李爾以為健身教練都是一群“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猛男”,但踏入這個行當之后他才意識到,“頭腦簡單”的人四肢不可能發達,因為肌肉訓練是一件知識含量非常高的事。一個合格的健身教練,必須掌握各類健身專業知識與技能,包含運動評估、生理學、運動康復、營養、減脂……當然也少不了考試,比如各項國際認證等,這些都讓從小一上課就頭痛的李爾苦不堪言。

      不過,在夢想面前,李爾終于堅持了下來。他選擇了中國最大的健身企業維義健身房,這里給的薪酬在行業內并不算出眾,但有著比較健全的培養計劃,正適合李爾從零開始。

      最開始的時候,最大的挑戰并不來自生活,而是來自面對顧客時的缺乏自信。李爾并不是很擅長溝通,但健身教練是純粹的服務業,如果在帶課過程中不能讓顧客滿意,客源就有可能流失。從時不時需要店長和同事救救場,到獨立、順暢地帶好每一位顧客,再到可以因人制宜地為需求不同的顧客量身定制訓練計劃,李爾花了大約半年時間。

      因為有著強烈的目標感,那些日子在李爾的回憶中并不顯得過于清苦,他在工作的健身房附近和朋友合租了一套公寓,每天鉚足了勁帶客。而且,他還有個習慣:每天上班前跑到健身房自己先熱熱身,用肌肉去體會每一臺器械。這種生活節奏在健身行業很少見,因為大城市的健身教練往往會工作到晚上11點,需要補充睡眠,每一個懶覺都彌足珍貴。不過,健身教練在帶課時是沒有機會健身的,想要保持肌肉和身材,就必須爭分奪秒地加強訓練,李爾只能從睡眠中榨取時間。此外,維義健身房在確定健身教練獎金時,身材是非常重要的一項考核指標,對這筆錢,李爾也想盡力爭取。

      健身教練是青春飯,業績壓力很大、收入不穩定,沒有五險一金也是普遍現象。李爾的同事們,有不少都有趁年輕干幾票大的、賺夠錢后再創業或轉行的想法。李爾心中也有覺悟,但他不想轉行——當一個健身房店長,在原賽道躋身于管理層,成為他深思熟慮后的目標。

      很快,李爾就體會到了管理層意味著什么。健身教練最重要的是專業與服務,但支撐一家門店甚至成為店長,最重要的則是客源,建立和維持與客戶的長久關系才是王道。那些年,健身行業飛速發展,媒體上到處都是宣傳健身為朝陽產業的新聞,每一家健身房都在賣力向前,于是最吃香的不是技術扎實的健身教練,而是伶牙俐齒的銷售人員——最極端時,銷售人員每做成一單,當天就要抽成30%。

      為了維持高收入,也為了應對要價越來越高的銷售人員,健身卡的年限也越來越長,從最早的半年、一年,到后來的五年、十年,直到終身卡,如若不然,健身房的收入便無法支撐其擴張的速度。在李爾眼中,這既讓顧客透支了未來的錢,也讓健身房透支了未來的收入。李爾隱隱覺得這種業態不太對勁,但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大家都在做的事,還能錯到哪去?他只想跟著大部隊努力向前,早日實現當上店長的夢想。

      日復一日,李爾終于攢下了第一筆錢,入股做了小股東,當上了一家門店的店長。這家門店不在市中心,但距離地鐵口不遠,客流量不算小。這一年,他25歲,在海市已經打拼了整整7年,一切都在向好的那一面發展,夢想算是正式起步了。李爾當然沒有想到,也不可能想到,僅僅半年過去,一場突如其來的疫情打亂了整個健身行業,作為行業領頭羊的維義健身房也出現了重大經營危機,資金鏈開始斷裂,別說入股的資金,就連每個月的工資,單位都發不出來了。

      這一天,一張打印著冷冰冰的“暫停營業”4個字的告示,被貼在了他每天第一個打開的門店大門上。7年的打工經歷讓李爾積累了一定的法律意識,望著這張告示,這個小伙子意識到,自己需要向律師求助。

      律師姜珊

      “你這個案子,權利義務分明,法律關系清……”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里,姜珊看著眼前這個未經預約便直接找到前臺點名要向她咨詢案件的小伙子,意識到自己的表述過于“法言法語”,于是立刻換了一個“接地氣”的口吻,“嗯,就是說,打贏官司并不難,難的是執行到位”。

      會客室的窗戶是寫字樓慣常使用的鋼化玻璃幕墻,陽光先是完完整整地透射進來,而后被書架、辦公桌、綠植切割出或完整或零碎的幾片陰影。會客室的主人,也就是姜珊律師,坐在一側的單人沙發上,從巨大綠植縫隙處遺漏的點點陽光斑駁在她的金絲眼鏡和淺灰色職業套裝上,讓人一眼看不出她的神態。而會客室的客人,那個小伙子,獨自坐在長沙發的中間,全身被書架支撐起的一方陰影籠罩著。

      小伙子是一家健身房的店長及健身教練。雖然穿著并不單薄的外衣,但姜珊還是能從訪客的體態和腳步體會到肌肉的力量感。只是,這種身體上的力量感被精神上的困惑抵消了大半——絕大多數當事人來到律師事務所時,都是這樣的狀態。

      “執行到位難?這是什么意思?”小伙子沒有聽懂。

      “就是說,我可以幫您打贏這個官司,但就算贏了,鑒于被告——也就是維義健身房目前的經濟情況,也很可能拿不出錢來?!?/p>

      “法院不能強制執行嗎?”小伙子睜大了眼睛。訪客顯然對律師的回答缺乏心理準備,他對法庭的所有想象,都集中于法官手中那枚小小的法槌上,只要“一槌定音”,怎么還會有人、還能有人抗拒法官的強制執行呢?

      小伙子的反應完全在姜珊的意料之中。20年前,或許更久一些吧,那時候她還在法學院念書,暑假去法院實習,發現執行部門壓了很多陳年舊案時,內心也涌現過一模一樣的疑問?!胺ㄔ寒斎豢梢詮娭茍绦?,但前提是被執行人有錢。如果法院查下來,被執行人確實沒有可供執行的財產,法院又拿什么給您呢?”

      沒有回音。陽光一點一點地向西移動,緩慢地改變著會客室內光影的格局,但小伙子的身形依然沉浸在書架撐起的黑暗中。

      姜珊繼續說道:“公司的財務情況,您一定比我還清楚。健身企業是典型的輕資產運作,如今維義健身房各家門店,房租、水電費都欠了一大堆,我聽說有些門店的健身設備都被債主強行搬走了。您覺得它還有可供執行的財產嗎?等到法院確認了這些事實,就會出具一份終結本次執行程序的裁定書,我們習慣稱之為‘終本裁定’。您拿到這份‘終本裁定’,法院原則上就把這個案子凍結了,什么時候有了新的財產線索,什么時候再恢復執行?!?/p>

      “我們老板有好幾套別墅……”

      “老板的財產和公司的財產是分開的?!苯合氲搅斯蓶|出資加速到期的情形,但這顯然沒有必要在這種情況予以考慮,“老板也好,股東也好,法定代表人也好,沒有義務還公司的債,法院也不能強制執行。如果沒有公司的新財產線索,意味著您的錢永遠也拿不回來了?!?/p>

      姜珊在說最后一句話時,將聲音壓得很低。她看著訪客,對方也沒有回避她的眼神。她發現這個小伙子在聽到自己的權利難以得到保障之后,反而多了一絲坦然。這種微妙的情感變化,逃不出姜珊銳利的雙眼,她猜出眼前的年齡人想說什么了。

      “我想打這個官司,哪怕執行不到錢也沒有關系,我想討個說法?!毙』镒踊貞?。

      果不其然。姜珊快速表明立場:“我不會勸您不要打這個官司,盡管這確實不是一個理性的選擇。但如果您堅持要起訴,我可以推薦您一位專門打勞動爭議案件的律師,您去找她,會更保險。當然您要是有自己中意的人選,也沒問題?!?/p>

      “您不愿意做?”小伙子怔住了。

      “不好意思,我不接勞動爭議案件。我們律師也是分很多種的,各有各的專攻領域,專業的事還是建議交給專業的人去辦。不過,我能說的也都跟您說了,這次咨詢我給您免單。不過,我也想問您一個問題?!?/p>

      “什么問題?”小伙子又怔了一回。

      “您為什么跟前臺說指定要咨詢我?”姜珊問得單刀直入。其實她本可以直接表示自己不接勞動爭議案件并取消這次會客的,接待這么久,是因為她想知道對方為什么指定自己,而為了這份好奇心,她“支付”了一個小時的律師費。

      “我在外面看到了你們的照片,看到你,覺得面善,感覺是值得信任的樣子?!?/p>

      “您的感覺沒錯,下次有別的方面的案子,可以來找我?!苯盒π?,站起身來,宣布本次溝通結束,“那么,再見!”

      送走訪客后,姜珊回到辦公室,透過玻璃幕墻遠遠地望著另一幢高樓在漸濃的晚霞中漸漸燃起不見顏色的燈火。一塊巨大的店招隱藏在燈火中,因為停止供電而看不分明,但姜珊知道上面寫著5個大字:“維義健身房?!边@家健身房在之前的幾年里風光無限,以至于姜珊能夠很輕易地念出公司老板那個叱咤風云的名字:錢思。  (未完待續)


      ■ 作者簡介

      江隱龍,上海市作家協會會員,中國散文學會會員。出版有《法律博物館:文物中的法律故事》《一食一課:美食背后的文史盛宴》《單卡時代:中國單用途預付卡制度演進史》等書籍?!稒z察日報》《解放日報》《文匯報》及“澎湃新聞”常駐作者。小說作品見于《長江文藝》等。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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