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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擅長音樂的法學家傅玄

        2024-04-11 11:23:27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禮法之鄉

        圖為傅玄畫像。

        在官場吏治之外,傅玄曾花大量的時間撰寫專著。他討論國家治理、探討九流學術以及總結三部歷史的經驗教訓,對各種得失進行了分類評判,將其命名為《傅子》

        倪曼

        車出西安城,向北上延西高速,40分鐘便到了古城耀州。此地舊名“泥陽”、耀縣,是關中通向陜北的天然門戶,素有“北山鎖鑰”“關輔襟喉”之美譽。耀州歷史悠久,文化底蘊深厚。曾是隋唐醫藥學家孫思邈等“一圣四杰”的故里。近代人林徽因、老舍均在此居住過。俯仰拾取,皆是舊時記憶。

        “貴游懾伏,臺閣生風”

        對法律人而言,此地值得一游。主要還是因為這里是晉人傅玄的故鄉。傅玄,字休奕,其祖父傅燮曾任漢代漢陽太守,父親傅干曾任魏國扶風太守。傅玄早年雖孤貧,但博學多才,擅長撰寫文章,精通音律,性格剛直,不容他人瑕疵。他先后被舉薦為孝廉和秀才,擔任郎中,與東??娛┮煌脒x《魏書》著作的編撰。其后,傅玄投身軍政,轉任溫縣令,升遷至弘農太守,兼任典農校尉,每到一處都能勝任其職。

        后來,傅玄又擔任御史中丞,這一職務賦予了他監督朝廷百官和糾察違法失職的重要職責?!稌x書·傅玄傳》這樣寫道:“然玄天性峻急,不能有所容;每有奏劾,或值日暮,捧白簡,整簪帶,竦踴不寐,坐而待旦?!币鉃?,由于傅玄天性嚴厲急躁,難以容忍他人的過失;每次準備彈劾他人時,有時甚至會熬夜,手捧古時用于書寫奏章的竹簡,整理衣冠,焦躁不安無法入睡,一直坐著等待天亮。于是,在他任上,所有權貴紈绔都非常收斂,朝廷內外風氣為之一振,出現了“貴游懾伏,臺閣生風”的景象。

        在這一崗位上,傅玄尤為重視“吏治”。他強調民本和良治的關系,認為選拔和任用“親民之吏”至關重要。這種官吏應當親近民眾,教化人民,公正處理各種事務,同時以嚴格的紀律管理下屬,對民眾則采取寬容的態度。他主張,必須嚴格篩選和任命各級官吏,如同木匠選用木材建造房屋一樣,必須確保棟梁之材擔任重要職務。

        在吏治的具體實踐中,傅玄還提出了一套考核官吏的標準和獎懲機制,主張對那些遵循法律、寬待民眾的官吏予以獎賞,而對那些利用法律壓迫百姓、撈取個人聲名的官吏則必須嚴懲(“附法以寬民者賞,克法以要名者誅”)。

        傅玄以諍名留史。他多次上書提出改進措施,糾正時弊。晉武帝司馬炎即位后,廣開言路,歡迎直言進諫,傅玄與散騎常侍皇甫陶共同負責諫諍事務。傅玄經常在上書中強調先王重視教化,崇尚禮儀,批評秦朝以法術駕馭百姓導致道德淪喪,同時也批評魏晉時期崇尚刑名、輕視節操的現象。然后筆鋒一轉,轉向本朝:“陛下圣德,龍興受禪,弘堯、舜之化,開正直之路,體夏禹之至儉,綜殷周之典文,臣詠嘆而已,將又奚言!”在夸獎晉武帝之后,傅玄緊接著直言不諱:“惟未舉清遠有禮之臣,以敦風節;未退虛鄙,以懲不恪,臣是以猶敢有言(目前還未提拔那些清高遠大的有禮之臣來加強風范和節操;還未罷黜那些虛偽鄙陋之人以懲罰他們不盡職的行為,所以我仍不得不敢于發言)?!?/p>

        對此,晉武帝非常開明,肯定道:“舉清遠有禮之臣者,此尤今之要也?!庇谑?,傅玄再次上書說:聽說舜帝選拔了五位臣子,通過無為而治的方式實現了教化,這就是用人得當的關鍵。天下眾多官員,不可不仔細審查是否選用得合適。如果選用不當,一天就可能造成極大的損害,更何況是長時間呢?他將官員審查不合格者比喻為那些長期生病不能任職的冗員,建議道:“諸有疾病滿百日不差,宜令去職,優其禮秩而寵存之,既差而后更用?!保ㄩL期告病的官員,干脆讓他們休息,那些不能勝任者亦是如此)這樣,才能做到“臣不廢職于朝,國無曠官之累”。

        可以想象,這樣對身邊同僚的“開刀”,也沒少讓傅玄得罪人。實際上,他的政治生涯也多次因與同僚的爭論,或因言官的舉報,而屢屢不順,多次被罷官。最終,據《晉書·傅玄傳》的記載:“尋卒于家,時年六十二,謚曰剛?!?/p>

        會寫法理文章,還會寫樂府歌謠

        在官場吏治之外,傅玄曾花大量的時間撰寫專著。他討論國家治理、探討九流學術以及總結三部歷史的經驗教訓,對各種得失進行了分類評判,將其命名為《傅子》,分為內篇、外篇、中篇三個部分,共有四部、六類記錄,合計一百四十篇文章,總計數十萬字,同時還有百余卷文集流傳于世?!陡底印しㄐ獭分杏幸痪涿裕骸傲⑸品缾褐^之禮,禁非立是謂之法?!彼忉屨f:“法者,所以正不法也,明書禁令曰法,誅殺威罰曰刑?!彼J為應該嚴格依法進行賞罰,這樣才能做到“善賞者賞一善而天下之善皆勸,善罰者罰一惡而天下之惡皆懼”。他主張,執法者當做到“賞公而罰不式”,不能因為“貴近”而予寬赦;對犯罪的大官也應繩之以法。

        當然,傅玄并不主張一味濫殺,他的禮和法是因時而施的。他說:“治世之民,從善者多,上立德而下服其化,故先禮而后刑也。亂世之民,從善者少,上不能以德化之,故先刑而后禮也?!笨梢姼敌侵鲝埗Y和法應根據升平和亂世的不同而有所側重。他認為最理想的方式應當是“禮法殊途而同歸,賞刑遞用而相濟”。無論是“柔愿之主”還是“剛猛之主”都不對,一個妄輕其刑而使奸人作亂,一個峻法酷刑而使天下不服,他們都沒能正確發揮法律的作用,最終必將危及自身的統治。

        后世往往把傅玄歸入儒家,其實他的某些思想也不完全囿于儒家的傳統,比如,他反對“末儒”和“偏法”專任其一的做法。他說:“末儒見峻法之生叛,則去法而純仁,偏法見弱法之失政,則去仁而任刑?!辈徽撌羌內屎图兎ǘ加惺渲?,因此須兼取兩者而雜糅之。這一看法,也代表著此后儒法兩家“合流”、相互滲透的趨勢??梢哉f,傅玄在他的時代,已是這一“合流”的代表者與集大成者。

        除了法理文章,傅玄還擅于音樂韻律與文學創作?!稌x書·傅玄傳》說他“博學善屬文,解鐘律”。尤值一提的是,他依據古代樂府舊題創作的《秦女休行》。該詩講述了龐烈女(實為趙娥)為父報仇的事跡,分為前后兩個篇章,前部分描繪了烈女復仇的過程,后部分則著重表現縣令和刑部對此事的反應,以此烘托龐烈女的形象。龐烈女趙娥面對父親被殺害,雖然家中兄弟眾多,但他們無力復仇,于是她親自策劃并實施復仇行動,最后成功殺死仇敵,并主動投案,要求接受法律制裁。由于其忠烈之舉感動地方官員,得以免除死罪。

        傅玄很生動地描繪了公堂上各位刑事官員的反應。當烈女來自首,并且表示“殺人當伏法,義不茍活隳舊章”(隳,通毀;舊章,即法令)??h令解印綬,并且說:“令我傷心不忍聽!”刑部垂頭塞耳說:“令我吏舉不能成!”于是,這位烈女被豁免死罪。

        時光匆匆,耀州文脈卻不曾斷

        這首樂府自然體現了傅玄的法理觀念和司法背景。更有意思的是,他的這首樂府創作,主題其實來自三國初年音樂家左延年的同名創作。千余年后,胡適也曾饒有興味地討論起這個故事。

        說回作為傅玄故里的耀州。和胡適同時代且曾有交集的幾位著名文人(其中一位還與他頗有淵源)其實也都曾在此居住過。例如,位于耀州區政府旁邊的西倉巷11號古民居,曾是林徽因、梁思成北上耀州,考察藥王廟居住的地方。當時是1934年夏,林梁夫婦偕同好友費正清(著名漢學家)、費慰梅夫婦,從山西考察完寺廟名勝等古建筑后,興致勃勃地跨過黃河來到耀州(當時叫耀縣)。后來,1937年春夏之交,林梁夫婦又應邀到陜西西安作小雁塔維修計劃,前往古耀州,在耀州文營西路西倉巷11號小住一段時間。這座故居面積約300平方米,布局為典型三進式四合院,目前只保留了一進與三進。整個庭院古色古香,幽靜雅致,民居內如今還展示了數十幅林徽因的生平照片。

        兩年后,另一位文學家來到此地。那是1939年9月1日,老舍隨“全國慰勞總會”北路慰問團一行十余人,來到耀州,入住在城隍廟巷36號。第一次路過耀縣,因停留時間過短,老舍對耀縣的歷史文化只有皮毛的一些了解,但對耀縣的地理位置、風土人情卻十分鐘愛,聽說孫思邈、傅玄、柳公權、范寬等歷史名人都是耀縣人,他的興趣就來了,說返回西安時一定要在耀縣停留。9月24日,慰問團由洛川南下,又一次來到了耀縣。這次,他對當地小吃窩窩面、咸湯面贊不絕口,還饒有興致地了解了制作方法,說要介紹到重慶去。他在其《劍北篇》中還寫了這樣一句話:“小小的耀縣,卻有北平的飯館?!?/p>

        后來,老舍這樣記述了1939年9月24日在耀縣游覽時的見聞與感受:“舟形的耀縣,猶有古風;深宅大院,牌匾榮耀著門庭;烈婦貞女,牌坊立在街中。小小的碑林,卻奇珍相映;姚伯多、張安世,都價值連城;城外,赭黃的土山,萬樹青松;藥王的廟宇,殿閣重重?!边@文風不大像舊時文言,卻有幾分西式詩歌的味道。而他住過的城隍廟巷36號古民居,至今仍然是一座融入了當地美食和非遺面塑等本土文化的特色古宅。里面共7個展廳,生動地再現了當年老舍來到此地時的社會風貌,使人們走過這扇“歷史的窄門”時,不忍心匆匆而過。

        (作者系北京大學法學博士)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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