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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墜落的審判》:一次極端情境下的深邃審視

        2024-04-11 11:28:29 來源:法治日報·法治周末

        圖為電影《墜落的審判》海報。

        □ 李佳

        我們生活在一個建構的世界里。除了基本生存需求之外,所有理念、認知、關系都是人為建構的。但對此,我們卻很少認真加以審視。只有在極端的情境之下,那些看似“本來應當”的才會受到剖析,從而露出其復雜、微妙的真面目,并促動我們作出選擇。

        法國存在主義哲學大師薩特,曾設置過這樣的情境,在他的劇作《死無葬身之地》里,幾名抵抗運動成員落入法西斯的魔爪,在“與世隔絕”的牢籠之中,對于他們而言,最大的考驗并非酷刑和死亡,而是為之犧牲的價值。于是,價值存在與否、該何去何從引發反思。這部劇,讓我們對人生有了全新認知。而今,又有一位法國人設置了如此情境,她要解剖的對象是婚姻和兩性關系。

        3月底,法國導演茹斯汀?特里耶執導的電影《墜落的審判》在國內公映。影片剛剛斬獲第96屆奧斯卡金像獎最佳原創劇本;它也是繼是枝裕和的《小偷家族》后、6年來第一部在內地公映的金棕櫚獎電影。影片上映之后,引發熱議。

        三場庭審:透視千瘡百孔的隱秘真相

        一對平常夫妻,一個男孩,一只狗,《墜落的審判》的故事發生在這樣一個家庭。如果意外沒有發生,這就是萬千家庭該有的樣子,循著固有的軌道,演繹熟悉的故事、擔負應有的責任;至于“局中人”的千頭萬緒,則被“關”在門內、隱在其中,成為不曾、不應被觸碰的角落。

        而影片所要透視的,正是這個角落。

        它用的方式,是謎案調查。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某天,妻子接受訪問后的一個多小時,在《P.I.M.P.》的嘈雜樂聲中,遛狗歸來的兒子發現:父親倒在自家樓下,血色耀眼刺目。

        影片設置“極端情境”的手法,是“切斷式”的:這個家庭建在法國某城外的雪山之上,離群索居,四野無人,唯有白茫茫的一片,與世界的“切斷”,讓其有如孤島、危樓,本身即有一種搖搖欲墜的不安感;而丈夫的猝然墜落,又切斷了在原本軌道上運行的婚姻、家庭關系,打亂了既有秩序,讓隱在其中的一切無處藏身。

        故事是圍繞丈夫墜樓的調查展開的。然而真正受到“審判”的,卻并非作為嫌疑人的妻子,而是這對夫婦的愛情、婚姻和家庭。影片中有三場庭審,雖然地點、場景大抵相同,唯有證人、旁聽者有所變化,但給人的內心感受卻場場遞進,其探尋的觸角逐步深入到婚姻、家庭的最深處,打開了“遮羞布”,亦揭開了“舊傷疤”。

        庭審是以理性、程序化的方式推進的,表現為一段段舉證、質證和辯論,而當所有的細節被拿到“臺面”上剖析、夫妻間相處的種種被作為證據質詢時,一種超乎墜亡真相之外的更大真相,讓人越來越不寒而栗。與此同時,更“恐怖”的是,所有這一切,都在他們的兒子——一個年僅11歲的男孩面前發生。

        每一段婚姻,都有許多不可解、不能解。誰不是在婚姻中愛恨交織、進退維谷,既渴望表達自我,又不斷作出妥協?婚姻背后是復雜的人性,婚姻關系是兩性最深邃、微妙的共存;婚姻中人在前行路上磕磕絆絆,又帶著千瘡百孔繼續前行。影片對婚姻的解剖,讓人想起理查?耶茨那部著名的《革命之路》,克制,冷峻,卻寫盡夫妻間的欲望、矛盾與焦灼。它用三場庭審剝開了婚姻美麗的外殼,看似平淡,實則震耳欲聾,有種直刺人心的帶入力,讓觀者背著傷痛回味與共鳴。

        三滴血:懸念來自審視的目光

        真相之所以莫測,是因為我們并非生活在非此即彼的“二維世界”里,是非黑白常常存于同一事物或現象之中,結論的差異,僅來自審視它們的目光不同。影片的最大懸念恰在于此。

        圍繞丈夫塞繆爾的墜亡和其與妻子桑德拉的關系,幾乎沒有什么是確定無疑的。

        影片中,關于“三滴血”的辨析,意味深長。警方勘查時,在丈夫尸體旁的小棚上發現了三滴噴濺的血跡,經檢驗,其來自死者。至于“三滴血”是怎樣來的,卻有截然不同的兩種假設:一種影射他殺,矛頭指向妻子;一種佐證自殺。兩種假設各有道理,都找不到駁倒對方的理由。

        兩種截然不同的解釋何以存于同一事物上?——這僅僅是個開始;又更像某種隱喻,在復雜的婚姻與人性中,又有多少像這般的“三滴血”?桑德拉和塞繆爾的婚姻有太多的模棱兩可,它們介于是與非之間,越辨析就越復雜,越透視就越混沌。而婚姻的多面性,也在這一過程中逐漸顯形,讓人措手不及。

        因為丈夫的疏忽,兒子遭遇車禍、致視力受損,這起意外讓丈夫負疚、家庭負債,丈夫為此辭去工作,舉家搬回故鄉;妻子的事業似未受影響,但丈夫的故鄉于她而言卻是異國他鄉;丈夫患有抑郁癥、曾試圖自殺,而心理醫生的證詞將矛頭對準妻子,說是妻子給丈夫帶來過巨大壓力;丈夫墜亡的前一天,他們曾劇烈爭吵,丈夫抱怨自己為家庭付出太多,更指責妻子出軌……他們甚至大打出手;而這段爭吵,卻來自于丈夫悄悄制作的錄音……

        觀眾在影片中,被代入的是“旁觀者”視角,就像庭審中那些全程參與、但未置一詞的陪審員。隨著庭審的深入,“在場”的我們越來越迷茫:在桑德拉和塞繆爾之間,愛還存在嗎?他們的婚姻中,到底誰虧欠誰更多?誰更該受到指責?當婚姻的諸種細節,不得不被拿到法庭上剖析時,它開始變得面目全非,成為桑德拉罪與非罪的理由。

        然而,所見未必為真,細節并非全部,拼湊的事實很可能離真相很遠;當情感、婚姻、生活這些“私密空間”被大張旗鼓地審視,那么解構既有認知、困擾所有人的,恰恰是審視的目光。在這些目光下,塞繆爾夫婦在彼此心中的形象不停地扭曲變形、被不理解或被過度解讀;婚姻,這種世間最親密的關系呈現陌生、疏離。正如桑德拉在自己的辯護律師的一番精彩辯護后,小聲說的:“那不是塞繆爾?!?/p>

        三個擁抱:關于選擇,亦關于救贖

        當真相成為無法破解的懸疑,那么決定“結果”的,就是人們的選擇。

        影片不止探析了婚姻的復雜性、目光的差異性,也試圖討論“選擇”。正如庭審的結果,不一定是真相本身,只是在許多“事實”的基礎上作出的選擇一樣;世間有許多判斷、認知乃至行為,也都不過是“選擇”而已。

        影片為我們呈現了“選擇”的風險。塞繆爾走向絕境的每一步,都是自己邁出的:他決定辭職,帶家人遷回家鄉;他按自己想要的設計來裝修小屋,并親力親為;他主動為兒子輔導功課,占用了大量時間;甚至在向桑德拉抱怨付出太多、用音樂向妻子“示威”時,都沒有停下手頭的活計。但他又困惑于這種選擇,心底里還有另一種聲音:他要寫作、要成為成功作家。兩種聲音不停廝殺、互不妥協。毋寧說造成其痛苦的根源是妻子,不如說正是這對矛盾;故而,讓他身臨絕境的,是其自己在兩難選擇中的猶豫不決乃至泥足深陷。

        亦呈現了“選擇”的主觀性、任意性。影片甚至還有意“推波助瀾”,圍繞女主人公桑德拉進行了精心的“設計”,讓這個人物冷靜、理性,外表具有中性特質,是成功的暢銷書作家。無形中生成的“兩性倒懸”,推動著許多人對她和塞繆爾的婚姻作出消極評判,并對她針鋒相對;檢察官的觀點是其中的典型代表。還有人基于主觀需求作選擇,正如影片中的一位媒體人所說:“一個作家謀殺丈夫比一個作家的自殺更為抓人眼球?!?/p>

        與此同時,生活的回歸、自我的救贖,亦有賴于選擇。在庭審最后,兒子選擇相信母親、并作出了有利于母親的證詞,這對于桑德拉的獲釋發揮了重要作用。

        而當一切塵埃落定之后,影片細膩地設計了三個擁抱以抵達尾聲:桑德拉擁抱律師,兒子擁抱母親,孤獨的妻子擁著大狗,安然入夢。無論真相如何,人都必須從過往中走出,與曾經的歲月告別,拋開所有審視和疑慮,真誠地敞開懷抱。經歷了漫長的煎熬后,主人公已然開始釋懷,新的關系正在建立,新的一天即將開始。這三個擁抱,正是影片在冷峻的剖析之后,留給觀眾的一絲溫暖。

        責編:尹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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